漆成黑色的镀金草稿箱

有个小孩把一个纸箱送给了我,这里面装着一只燕子的遗体。据说,它是停落在路边时,被除雪车的铲斗碾过的。它死了,也变得残缺不全。那个小女孩把它捡起来,装好,送给我,是期待我能修好它。

是啊,作为一个职业的修复师,我有责任做这件事。

我轻轻地把那只家燕拿出来,放在我的手术台上。它的羽毛已经散乱得像一滩污泥,血液一块一块地粘在上面,让原本漆黑的颜色变得又暗又肮脏。最让人难过的是它的身体,那些轻盈的骨头早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把灯光转了过来,灯是被我的妻子装好的。她先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支架不嘎吱作响,又把灯泡擦的亮亮的,无论什么时候打开都金光闪闪。她干这件事的时候可认真了,就像是我在修复大家送来的各种残破的物件一样认真,只不过她那时比我有干劲多了。

好的,第一件事,我得从这只燕子的骨头和内脏开始干起。修复任何东西都必须从内部做起,这样的话,修好后才能踏踏实实的,完好如初。我开始仔细思考它的构造。得益于我充足的知识储备,我知道每只燕子的体内都有一片平原和一个泥巴做的巢,一个是为了飞翔,一个是为了能够和乡村里的人们亲近。所以说,我把,我先尝试一些断掉的血管用缝线穿起来,用的必须是棉制的线,因为我们这里不生产其他用于纺织的植物,而无机物制品是万万不能使用的。

所以我需要用镊子,最小最不趁手的那种,我的工具箱里有好几把。我得把破碎的各部分骨头摆直。这肯定会花费我很多时间。等我刚整理完燕子小小的脊椎骨,我那只老旧的黄铜钟已经不堪重负地又转了一圈(不知道它在坏掉之前还能转几圈),而我也已经是口干舌燥了,但是面前还有胸骨和肋骨在等着我。所以我把我那个有点脏脏的玻璃杯拿了过来,从里面喝了一口水。这里的水都是雪化成的,我直接从房檐上接下来然后煮沸的。

说到雪,外面好像又变冷了一些。奇怪,现在已经到了三月了,但是外面还是冷得像冰一样,明明最天寒地冻的季节已经过去了,燕子——比如我现在修理的这只可怜的小家伙——也已经飞来筑巢了。我还得再中断一次工作,去找一件衣服来穿穿。我翻出来了我的妻子给我买来的那件薄棉袄。当时我的头发还不像现在这样又长又蓬乱,我的工作台也还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就算那时我们连养活自己都很困难,她还是努力地攒下来一小笔在外面工作的微薄收入,帮我买了这件保暖的衣服,让我在阴暗冰凉的室内能安心地干修复的活儿。那个冬天虽然漫长,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却比什么炉火都要炙热和坚固,我们会在闲暇时刻到冰冻的河边散步,看看暂时枯萎了的老柳树身上的花纹,随后回屋分享同一份饭食。我并不喜欢吃很多蔬菜,尤其是那些西兰花和胡萝卜,她告诉我这是因为它们在老旧的冷库里冻得太久了,如果是带着新鲜生长气息的植物,会比我们现在做的这些美味很多。于是我和我的妻子一起约定,要等开春之后到原野上去采写野菜来尝尝。而后来我们也的确那样做了,在一片和煦的阳光里,她带领着我去了郊外,我们在繁杂的野草里到处搜寻,当她忙着辨认可食的东西然后把它们拔出来的时候,我在旁边帮忙拿着一只装野菜的竹箩筐,拼命地想要记住她现在忙活的样子,她的头发在阳光下的样子,还有她提着裙子在星星点点无边无际的小花从里跋涉的样子,阳光刺得我的眼睛里都泛出泪水了。

这是一块,再来一块,还有下一块。现在我已经差不多把死燕子的肋骨捋清了层次,然后放到了正确的位置上。它的心脏和扁扁的气囊也被我放回了胸腔里。我的手依然没有暖和起来,但是这已经不能影响我小心翼翼的操作了。接下来我需要缝合燕子的身体了。还是用和刚才串起血管一样的棉线,只不过这回要更细一点。我用最小的针头缝上小燕子被压破的被划烂的皮肤。它无神的两颗黑眼睛在这个过程中微微颤抖着。然后是固定这一环节,山乡的气息,从我挖回来的小半桶泥巴里令人舒适地飘出来。我用塑料量杯(它也很脏)把水和泥土混合成浆液,用镊子尖小心地蘸上一点,抹在缝合的部位上。等它们干掉之后,就会收缩到羽毛内部,一点儿也不影响美观。

这部分终于结束了。接下来我得给燕子清理并且整理好羽毛,再给它们上点颜色。现在它的身上全是污泥和冰碴子,这个样子可不能作为一名专业的修复师提交的成品的样子。我也有很多书,从那本讲燕子的老书里我能知道它的毛色看起来应该是怎么样的,肚子要是雪白的,后背要是乌黑的,喉咙则是嫩嫩的浅红褐色。

看来,我需要用到小毛刷了。得拿着它一点一点地把脏东西去掉,再用颜料填补羽毛掉色的部分。绝对不能用水冲洗或者浸泡,我不想让它再更冷一些了。而且燕子活着的时候也不喜欢用流动的水清洁自己。于是我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慢慢理掉它身上的污渍。这花了我很久,我觉得自己的眼睛仿佛已经老花了,看什么东西都会让我觉得头晕目眩。

随后我一瘸一拐地到屋角去拎颜料盒,说是颜料盒,实际上是个存着一支一支颜料的铁桶。就算颜料买回来的时候是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纸盒子里的,现在它们也是被我胡乱扔进这个桶里,桶的里外全都是颜料斑斓的痕迹。我惊讶地发现它已经结冰了,又冷又沉重。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也结冰了。我好奇地把那层薄薄的冰碴敲开,然后发现外面竟下起了雪,白白的小颗粒从空中飘荡着落下来,又被一阵一阵的风吹得乱飞,天气阴沉得就像是在午夜里。

我的妻子是什么时候给我带回来这和颜料的?是在那年村里的邻居们在一个晴天聚会,她踏着刚抽芽的嫩草在漫天的风筝中归来的那一次吗?是在某个夏天的早晨我们从河流边整晚的夜谈回来那一次吗?是在那个清清爽爽夕阳斜射的傍晚,紫色和橙色的落叶混杂着飞下来那一次吗?我的记性可能没那么好了,可能是这些色彩缤纷的瞬间让我想要一些颜料了吧。我不会画画,我是个笨拙的艺术家,要来颜料只是为了刷在人们给我送来待修理的各种破烂上面。因为啊,那段时间里我们的生活慢慢地变忙了,越来越多的人把各种坏掉的东西送到了我这里修复,有皮球、自行车,当然也有动物植物这些古古怪怪的东西。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我们大概一同度过了两次冬天之后。而她工作的毛笔店想必生意也是越来越兴旺。金钱慢慢地积累起来,我们把它有很多次我都会到乡村里的集市上买回来以前舍不得购买的珍贵食物,会有一些更好更昂贵的肉类,而她却先想着送我一件礼物。我们在新换的灯光下,一起将饭菜做熟,然后。锅里弥漫出芬芳的香气,氤氲在我们的窗户上,让冬季短暂却颜色温馨的涣散成一片柔软的光斑,想他的眼睛一样柔软,像她的双手一样柔软。我的眼镜经常也因为蒸汽而变得模糊了,她发现了之后就会帮我擦掉,之后催促我快吃吧。我们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幸福的晚饭吃掉,盘子是刚买来代替原本老旧的陶盘的,那些甘美的食物我至今都难以忘记。

我哈了一口气,那层从我口中吐出来的白雾久久的弥留着不愿意消散。我没办法顾及越来越冷的空气了,因为我需要修燕子的翅膀了。这是最关键的。

它长长的飞羽好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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